參訪人數:9062人 《情治專欄》那些翱翔天際的浪漫 --正峰電子報
《情治專欄》那些翱翔天際的浪漫
發布時間: 2024-03-05 08:48   
夏 珍

那些翱翔天際的浪漫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
夏 珍   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廣明走了,又是一個逢九過不了的關卡。未過七十就走,太早,但思及他晚境所承受的身心之累,或許,早點離苦得樂也好。

廣明和小妹年紀差了十歲,妹在家中排行老三,三女婿卻是年紀最大的那個;廣明是家中長子,因為廣明爸媽走得早,么妹嫁到葛家立馬就成了一言九鼎的「長嫂」,初嫁幾年,我們都為二十郎當的小妹當「長嫂」捏把冷汗,就她甘之如飴,而且瞬間上手。


珊要嫁廣明,我是家裡白話文反對的一個,我跟珊說,美少女嫁氣宇軒昂的飛官,小說看看就好,擺在現實生活裡不實際,太危險。話沒說完,才在交往期間,廣明真就摔飛機了,全家人嚇得不輕,絕的是,早年空軍講究的是「機在人在,機亡人亡」,廣明不是第一個,也是極少數中的一個,竟然跳傘墜海獲救,我問珊,你瞧瞧,真要嫁嗎?這個問題是白問的,沒摔飛機,或許還可以再琢磨琢磨,這一摔人還救回來,就非嫁不可了─外人看是「你傻啊」?他們倆,那就是滿滿的愛情與浪漫了。(附,我們從未謀面的二叔,是一九六0摔在韓國烏蘇山的黑蝙蝠失事人員之一)


那一年,三姐妹先後出嫁,老媽喜上眉梢藏都藏不住,自己調侃還好只生三女,不然再嫁下去,真是打秋風了;三個女婿,就廣明最得丈母娘喜愛,既懂人情世故又能侃話聊天,嘴還甜;姑爹也是空軍,不論是看妹婿或看女婿,老爸對飛官青眼有加,最重要的,牌技一等一,和老媽有得拚。沒錯,我們家是麻將鑑人術,三女婿都得在牌桌上見真章。廣明牌技好,噱頭多,是牌桌上的歡樂發動機,有他在就絕無冷場;大姐夫的母親是老媽的閨蜜兼牌友,親家母回去還帶點吃味的說,夏媽媽老說廣明如何如何,言下之意,他兒子不大受寵啊。


很長一段時間,逢年過節,三女婿齊聚陪老丈人,就是家裡最幸福的時刻,也是家裡四老爺們地位最高的時候,他們在方城之中攻守搏殺,四娘們則端茶奉水炒菜做飯,我沒本事作菜,只能撿著端盤洗碗。再過些年,我生了老大,家裡孩子像粽子般,拎出一個頭就是一串,每過一年,春節牌桌旁就多一個娃,洗牌聲成了娃的催眠曲,三十五年過去,丁口愈眾,直到晚輩也當了爸媽,晚近這些年,開始送行,孫輩生了仨,長輩走了四,這才真切體會老媽晚年不再出門打牌的心情─人愈打愈少,還怕牌友走了不忘拉牌搭子。


廣明的任務調動完全身不由己,妹生孩子的時候,他不在,養孩子的時候,他大半時間還是不在,回想起來,簡直難以想像珊是怎麼拉拔大三個兒女?她自己的工作也是繁重到幾乎沒有假日。廣明是在扁時代晉升將官,從作戰部隊調部,全家都替他高興,調升軍情局長的時候,我就發毛了,又是白話文反對,作戰部隊和情報單位大不相同,裝神弄鬼心計百出內鬥成習黑函盈庭…難聽話的成語說了一個遍,簡單講,就是前線飛官搞不過情報機關,玩不過牛鬼蛇神就押不了陣,廣明只說一句,「二姐,你覺得我能說不嗎?」(廣明叫我二姐的時候,表示他也挺嚴肅的)想想也對,就轉頭提醒珊,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碰─諸如別搞發票,別坐官車…,講著講著自己都好笑,廣明工作在台北,珊在台中,官車總不會長了翅膀飛到台中?說穿了,我對那個單位,既不具信心也難具好感。最終,廣明摔在了這裡,雖未一蹶不振,却鬱結在心。


廣明最倒楣的時候,他的長子報考軍校,我又不支持了,你確定嗎?你爸處境艱難是看到的,還要從軍嗎?一個陽光男孩,沉默不語,還好,孩子跑出自己的天空,成了揹著國旗跑遍世界六大馬拉松的跑者,他的爸爸開著各種戰鬥機翱翔天際,他揹著國旗跑進世界,我調侃他:部隊准你三天兩頭跑出國啊?心底却總是為他揹著國旗跑向終點,泛起小小的激動─或許這就是孩子報效國家的浪漫,即使為國奉獻一無所有。

廣明走了,珊瘦成了一個逗點。她的愛情與浪漫,是她人生最沉重的負荷,如此甜蜜而不忍放下,她許廣明來世再續前緣,我卻笑她,回到天上當仙女或觀音娘娘淨瓶楊柳枝上的一滴露,都好過再來世上遍嘗百苦。廣明走了,帶走所有的苦,留給珊的,只有幸福與甜蜜的記憶,這些記憶會化成眼淚,想起來就溢出,這是浪漫的代價,其實,也值了。


附帶一提:
廣明到底多厲害,在家裡他是不講的,尤其家裡還有一枚記者(我),他担任IDF種子教官(測評教官)的時候,覺得他是應該有點厲害的,但我冒出口的是:「IDF真能飛嗎?」我深怕國產機不靠譜,他只說一個字:「行!」他還曾在美軍協助下飛過米格29、蘇愷27戰機(不確定是否在烏克蘭飛的),並撰寫該戰機「威脅手冊」,是空軍戰鬥部隊的重要戰術參考資料;當年,他應該是唯一飛過米格蘇愷的飛官,是空軍的首例;後來,還有沒有飛官再飛過蘇愷,不得而知。


本文摘自: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people/夏珍/100000705654467/